<noframes id="brnfz">

        <noframes id="brnfz">

        首頁
        > 水文化 > 水之秀

        斷鴻聲里

        發布日期:2022-04-18 14:06 信息來源:《江西水文化》編輯部 作者:羅張琴 瀏覽次數: 字號:[] [] []

        那是洪武初年的一天。拂曉微亮。饒州府往西約二十余里公德鄉的瓦屑壩渡口,人影幢幢。

        宋、元以后,隨著政治、經濟重心的南移,江西曾一度躍為全國首富,人口也是首屈一指。饒州府瀕臨鄱陽湖,北望長江,南接樂安,昌江、信江于此地入鄱陽湖,人于渡口乘舟,順長江而下,可到安徽各府縣,溯江而上,可達湖廣、四川各府縣,商貿往來頻繁,經濟十分發達。

        在我看來,瓦屑壩簡直就是上蒼對饒州的恩賜。古人曰“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謂風水,而風水之法,又在于得水為上,藏風次之?!边@里,三面水,一面山,水流入之地水口開敞,流出處水口封閉,正是水隨山而行、山界水而止、又源水朝抱有情之風水上佳之地。汪家、何家等大戶豪門云集于瓦屑壩,葉茂根深,自有道理;假如時光倒流至西漢,這里曾是一個規模宏大的專業制陶工場,姑蘇陶人看中了這里水、土特別適應制陶,在此建場、制陶。延綿二十多里的堅實土壩,向內是一座座窯場,向外一艘艘大船,天光、水光,一色;窯火、漁火,輝映;人群往來穿梭,陶器通江達海??芍幌?,唐末兵燹之災,窯場倒閉成廢墟,遺留下來的無數陶片鋪陳土壩,一層又一層,成了穿越烽火江山、永不消失的密碼。

        那天,這黑壓壓幾乎就要把渡口填滿的鄉親將成為瓦屑壩的又一層碎片。

        幾個月的醞釀、準備,朝廷將這一天定為饒州移民正式外遷的日子。這些鄉親就是陸續被朝廷登記好、編了號的外遷者。他們當中有鄉紳、有漁民,有家丁,有商販,有鹽農,有農戶,有戰后遺孀、遣孤,還有身外無一物的流民、乞丐,可現在他們沒有做一絲一毫與身份相匹配的事情,鄉紳不主事,漁民不出船,家丁不事主,鹽農不搬運,商販不經營,農戶不耕作,流民不乞食。他們神色各異,聲響不同,但他們無一例外全擠在這渡口邊,做移民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等待。等待官員清點、編隊、發放牌號、叫號上船,乘船離開,生活在別處,從此他鄉是故鄉。

        我輕輕踩在成堆的瓦屑上。蕭瑟的灰,發出“咔咔”的斷裂聲。曾經凜然如利刃的熠熠窯火熄滅了,一切色彩的飽和度驟減。驟然蒼涼的顏色使我心驚肉跳,像暖春驟然轉變為寒冬給我的感覺一樣。瞬息之間,綠葉黃萎,花朵零落成泥,那些失魂落魄的人們,紙片般了無生氣地在風中飄搖。

        瓦屑壩,瓦屑壩,我在心里不停喊叫這個名字。這真是一個先知般包含隱喻的名字,似乎天生攜帶碎裂的宿命。瓦屑壩,瓦屑壩,我不敢開口發出一聲言語,生怕自己發出的一點響動,吵醒它骨子里的蒼涼與破碎。

        漢民族是農耕民族,眷戀故土,對自己居住和勞作的土地有強烈的歸屬感和信仰,在這塊土地上生,就要在這塊土地上死,并且最后還要將土地留給子孫后代。于漢民族而言,故鄉就是迦南地,是流著奶和蜜的地方,不到萬不得已任誰也不會離開自己的家鄉。想那晉代張翰因思念家鄉的“莼羮鱸膾”,鄉愁無法排遣,毫不猶豫跑到齊王那里辭官返鄉。何況,這些子民本就長期生活在山明水秀田豐饒的富庶江西啊,蒙元朝結束,刀光劍影、鼓角爭鳴遠去,好不容易盼來新的大明王朝,正是他們一門心思要將小日子越過越好的時候。

        這一紙外遷令,對許多江西移民而言,簡直就是一場伸手不見五指的暗黑惡夢。所以盡管政府就移民出臺各種優惠政策,比如發放棉衣和路費(白銀二十兩),許以土地及良田(自便置屯耕種),承諾在一定時間提供免費種子和安家的其他便利,免除三年賦稅等等,但除卻那些實在生存不下去、渴望擁有屬于自己土地和良田的小部分極貧鄉親,真正自愿移民的人是不多的。

        奈何當時的國情,又不移不行。元朝末年,政治敗壞、經濟凋敝、民不聊生,“寒自江南暖,饑自江南飽,犧牲是江南,不道江南好?!敝琳荒辏ü?351年),劉福通一聲號召,農民起義在淮水流域一帶爆發,迅速席卷漢水流域,最后囊括整個長江流域。朱元璋就是在起義風暴的推動中打下大明江山的。用他自己的話來說:“自有元失御,中原鼎沸,海內瓜分。予時為民于淮上,進不能上達,退不能自安,是以不得已而起兵?!焙槲淙?,“囊四方紛亂,朕與卿等圖生而已,渡江以來……始有救民之心?!?/p>

        戰爭是一臺殘酷的絞肉機,從公元1351年至公元1368年明朝建立,近二十年間的大小農民起義,生靈慘遭涂炭,到處殘垣斷壁,滿目瘡夷,哀鴻遍野,積骸成丘,尤其鄂、皖、豫、川等地人口銳減,許多田土荒蕪。接手這個爛攤子的朱洪武采納了時任鄭州知府蘇琦等的奏言“時宜三事”:其一,為屯田積粟,以示長久之規;其二選重臣駐邊鎮,統轄諸蕃;其三為墾田以實中原。決定在全國范圍內移民屯田,獎勵開墾,于是北方“山東地廣,民不必遷,山西民眾,宜如其言?!蹦戏絼t“江西填湖廣,湖廣填四川?!?/p>

        明初大移民的序幕就此拉開,江西人就這樣充當了“填湖廣”移民歷史進程中的主角。朝廷制定徙民條例,規定除自愿移民的外,其余人家按“四口留一,六口留二,八口留三”的移民定律強制遷居。誰搬誰不搬,什么時候搬,怎么搬,搬多遠,搬到哪,都由官府一手劃定、強制執行,不容申辯、異議。遷民令一下,官員帶著兵勇挨家挨戶強錄名單,將百姓整編成一百一十家為一里的隊伍,責令移民在規定時間內變賣家產打點行裝,等待集合令,點名發放身份證明,然后由官兵押解,奔向外遷地。

        瓦屑壩地形如深入湖心的半島,既能防止移民逃離,又便于各地官員來往縣城,管理及辦理移民交接、遷徙事宜,毫無疑問成為了朝廷首選的南方移民外遷集散地。

        春寒料峭,江面吹來刀子般的冷風。洪武初年的瓦屑壩是一口敞開的大鍋,而數以萬計的移民是即將被舟船載入水中小火慢煮的無數只青蛙。青蛙逃不出圈定的命運。

        故土難離,離愁慘淡,看似平靜的瓦屑壩,隱藏著一股無聲風暴。這是起于人心的風暴。給人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錯覺。

        人群在騷動,本來一致面朝大湖等待乘船的移民不知是誰起的頭,紛紛轉身折返。有的徑直跑向渡口旁的那棵古樟,繞樹三圈,匍匐樹根,悲難自抑;有的背著包裹拔腳撤退,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狗窩,哪也不去了,老死家鄉”。眼看人群就要化為淙淙細流重回鄉路了。官府著人將帶頭跑遠的押回,就地正法。鮮血泅紅了移民的眼,更震攝了弱民的心。手無寸鐵,天下之大,求生而已。移民順從地站好隊伍,將雙手交握于身后,配合兵勇將手綁好。此刻,他們是一根長繩上串著的無數蚱螞,去完成歷史交給江西的使命。

        湖水湯湯,悲哭四起。鳴笛如哀樂,揚帆成喪幡。裝載移民的船只像一片片葉子在風浪里漂浮。移民隨波而流,像蒲公英一樣走向遠方,四海為家,將種子散落天涯。

        人潮退去的瓦屑壩,一片寂靜狼藉。人心最傷,傷不過骨肉分離;世間最痛,痛不過背井離鄉,一顆顆移民心裂為滿地的碎片,一個個被丟棄了的魂緊緊依附在瓦屑之上。頭頂排成人字的鴻雁群,憂傷地“嗯,嗯”叫了起來,全不是往常那種沒心沒肺的“嘎,嘎”聲。那一天,它們飛得很低很低。

        手揮五弦易,目送歸鴻難,東晉畫家顧愷之所言不差。于洪武初年的瓦屑壩,遠處的嵐靄、近處的葦叢,北飛的大雁、外遷的人群,粼粼的波光、密集的船只,是好畫的景物;畫筆最難流淌的從來都是“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的焦灼、“千里浩渺煙波,從此一別天涯”的悲壯、“目盡孤鴻落照邊,遙知風雨不同川”的離愁以及“風波盡日依山轉,星漢通霄向水連”的牽掛。

        同年秋天,朱元璋令江南大戶移民安徽及京師附近。盡管從“南略定遠”開始,朱元璋一直依靠地主武裝起家取勝,但出身貧賤的他骨子里對地主大戶極度痛恨又深懷警惕。在朱元璋看來,一個強大的家族,像樹植土地一樣,根很深,葉很茂,只有讓他們離開故土,失去財產和勢力,潛在的危險和威脅才能消除。他效法劉邦“強本弱末”之術,對地主、大戶進行“掃蕩”,把他們看管在眼皮底下才能高枕無憂。

        當然,也不排除精明、狡黠的朱元璋把國家當朱家的私心?!兑捉洝酚性疲骸疤焐?,一生水,水生萬物?!焙泼斓嫩蛾柡蜃甜B了江西人的生命,孕育了豐富文化,“物華天寶,人杰地靈”的江西有最理想的個體基因,也許他就是要把江西人作為經濟社會發展的優良種子,播撒他的家鄉,播撒全國各地,為鞏固大明江山打牢基礎,提供支撐。事實證明,勤勞、智慧、誠實的江西移民遷入外鄉后,確實為所遷之地創造了巨大的物質財富和精神價值,耕讀傳書的他們培養了一批批棟梁之材。比如安徽桐城張英、張延玉父子宰相及其嫡出的13個進士;安微懷寧被譽為“國朝第一”的書法家鄧石如及他的六世孫鄧稼先;安徽合肥的李鴻章;湖北麻城、黃安周氏一脈的諸多歷史名人等等,這是后話。

        一對青年男女在渡口依依惜別。倆人都是饒州大戶子弟,門當戶對,情投意合。即將良緣天成的一對碧人,轉眼之間,生生被一紙外遷令拆散。天上浮云白日,遠洲蓼紅草綠,兩個人的青春年華卻在此刻停頓。她隨父母外遷,他留饒州盡孝,生離之痛有時更勝死別之殤。熱淚在心里流成了河,渡口旁卻找不到一朵花可以相送,無語凝噎的對視中,飽蘸深情的目光宛若水上寫下離別大字的道道指鋒,不露猙獰地將彼此一顆心割得七零八落。

        雁南飛,雁南飛,雁叫聲聲心欲碎。不等今日去,已盼春來歸。何處是歸程,人生如寄,莫把心揉碎。目送艙船遠去,留下來的那一個在秋天的渡口站成了一棵樹?!案隆钡囊宦暟Q,將他的魂魄從遠處牽引回來。一只離群的孤雁似乎受了很重的傷,跌落在左邊的葦叢上,他跌跌撞撞沖過去,把傷雁仔細呵護在自己懷里。

        前白后棕是鴻雁,它的故鄉在北方。從北方的曠野、河川、山區、平原等地飛抵鄱陽湖的鴻雁,一直都是他最喜歡的靈性之鳥。小時候,每有雁群飛過,父親常憐愛地摸摸他的頭說:“吾兒當有鴻鵠之志?!彼銌枺骸案赣H,什么是鴻鵠之志呀?!薄傍?,鴻雁也,鵠,天鵝也,鴻鵠善飛,舉翅千里,其意高遠”;先生們講詩詞,告訴他在“安土重遷”的傳統背景下,過著群體遷徙生活方式的鴻雁是文人們抒發鄉愁、吐露相思的重要意象,如張若虛之“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如李白之“舉頭望見衡陽雁,千聲萬字情何限”,還有蘇東坡的“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

        這是一只溫善、嬌憨、順從的雌雁,黑色的嘴基上鑲了一道狹窄的白邊,暗褐色的羽毛邊緣長著一圈淡棕色的紋,顯得別致極了。他眼前浮現起心上人穿著藍色滾邊旗袍、巧笑嫣然的模樣,莫非上天憐見,賜此鳥以寄相思?好雁兒呀,從此就叫你“雁兒”吧。他覺得自己的心又碎了一次。

        回到家,他仔細幫雁兒清理傷口,包扎好。雁兒安靜地看著他,一言不發,也不掙扎。他在院子向陽通風處清掃了一塊地,用厚厚幾把干稻草及若干小木板給雁兒安了一個家。雁兒安心住了下來。開始的幾天,雁兒是站著休息的,一只腳單立,另一只腳蜷縮,翅膀支著;后來,傷好以后,它就趴睡了,趴睡的睡姿跟天鵝差不多,拱身,肚子貼著稻草,雙腳蜷縮在肚子下。

        他每天清洗幾片青菜葉子,細細碎碎剁好,盛裝在一只雪白的大瓷碗里,用另外一只雪白的大瓷碗盛了清水,看著雁兒吃。隔兩三天,還會隨意撒幾把谷子和幾兩花生米在院子里。雁兒沒有拒絕,吃得很歡。

        雁兒的傷一個星期后就完全好了。痊愈了的雁兒變得非?;顫?,吃喝也變得講究起來。盛水的碗里只要掉了一根草莖或者一點綠菜葉子,它一定不會再喝里面的水。它會邁著姍姍正步,就像他的心上人一樣地走到他跟前,發出嬌滴滴的“嗯嗯”聲,不斷用喙蹭他的衣物,向他撒嬌,求他換水。待水換好,雁兒心滿意足地喝幾口后會將頭靠在他的身上,掀掀自己的小翅膀表示感謝。雁兒愛干凈,從不隨地大小便,會跑到一個離窩較遠的固定地方排泄,它從來不吃污穢之地附近的食物。雁兒每次睡覺起來,都會把小窩收拾得整整齊齊,那些稻草竟是一點皺褶也沒有的。

        他常常帶雁兒去渡口木舟上小坐,望著浩渺、波動日月的湖水長久地發呆??扇螒{思念的目光將天涯路望斷,他也再沒有等來斯人的半點消息。后來,父親告訴他:“你與她此生,告別即是永別。各自安好,即為珍惜懷念。要知道移民是不可能再回老家的。朝廷有令,移民人等一律不得說出原藉,不能逃回故地,一同外遷的族人、兄弟不能在同一個地方居住,人稱‘趕散’,違者極刑伺候?!?/p>

        洪武年間,江西總計移民214萬人,其中饒州府近百萬人?!摆s散”是殘酷的,令天下多少骨肉分離、家庭離散、有情人難成眷屬。

        淮北安慶,是瓦屑壩移民遷居數較多的地方。移民遷至此地后,被割斷了與故鄉的一切聯系。許多人死后不愿下葬,停柩于地面,他們懷有遺愿,始終抱定葉落歸根的念想,可令人傷心的是,日復一日的等待,等來的卻是朝廷的一紙禁止回遷令,他們的子孫后輩只得把棺木埋入土中。移民的后代就此形成了一種與其他地區截然不同的喪葬風俗——厝柩。所謂厝柩,即在荒山野嶺尋一僻靜處,兩頭用土磚砌墻、兩邊暴露、上蓋石棉瓦,建寄棺所,再將逝者的棺木寄存其中,待三年或更長的時間后,再入土安葬。

        鳳陽花鼓,也是明朝移民宣瀉積怨的產物。當近20萬富庶的江南人被強行遷移至貧苦的鳳陽府后,他們對故鄉的眷念愈發強烈??沙⒉粶嗜魏稳朔掂l探親,那是怎樣一份度日如年的折磨呀。春去秋來,數載光陰,他們比任何時候都渴望自己能長一雙翅膀,隨南來北往、歲歲遷徙自如的鴻雁魂歸故鄉。念念不忘,必有回響,當嚴酷的政策有所松動后,那些曾經的富人便利用冬天農閑時節,化身為乞丐,扶老攜幼溜回江南老家。他們一路乞討,一路唱著鳳陽花鼓,把悲慘遭遇告知四方,從悲憤中汲取力量,堅定抵達故鄉的信仰。一開始,是流著淚小聲唱,到后來,時間蕩滌了一切,憤懣變得平和,心境變得豁達、幽默,有了又唱又跳的《鳳陽歌》。

        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他頭抵雁兒,心頭滂沱。

        長空雁叫,又是一年春來。鴻雁成群結隊往故鄉飛。由南到北,幾千公里飛行,途中兇險莫測,也許是暴風雨,也許是無法戰勝的鷹隼等天敵,也許是獵人無情的獵殺,可再艱難的旅途也阻擋不了鴻雁回家的腳步。

        江南雖好是他鄉啊,誰不渴望自己的故鄉呢。雁兒突然變得有些失魂落魄,它時常憩立在院中,凝望藍天。每當有雁群經過,它就會撲騰翅膀,喃喃鳴叫,待他走來,雁兒卻總是會強迫自己安靜下來,對著他強顏歡笑。那情景,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遠方的心上人啊,一定常??扌延趬艋毓枢l的幻境??薨?,哭出來就好。我在這里,替你要送天賜的雁兒回它的北方故鄉。

        他帶著雁兒去往渡口,帶它乘上小木船,往湖上游走。離渡口很遠后,他揚手,讓雁兒飛。雁兒沒有離開,盤旋又落下。他忍著淚將小木船搖到湖濱,找個地方將自己藏了起來,雁兒飛來飛去找不到他,數圈之后,悲鳴著離開。他凄然一笑。

        那一聲悲鳴恍惚直接從洪武年間蹦出,砸痛了高春的心。

        從鳳陽輾轉數百里來瓦屑壩尋根的老夫婦噙著熱淚回去了,可是他們講述的這個關于移民先祖的故事一直在高春的心里激蕩。

        明朝嚴酷和嚴密的控制體系,使移民噤若寒蟬,膽戰心驚;荒蕪之地的開墾、生存又是那么不易和艱難,他們慢慢模糊了來處的記憶,許多事慢慢成為夢境里的影子,就像天邊的月亮、塵世的孤鴻一樣縹渺、幽微。

        講故事的鳳陽老夫婦語焉不詳,盡管“渡口分別的一對青年男女”沒有名字,忘了姓氏,時間模糊,但這又有什么要緊的呢?終究老夫婦記住了瓦屑壩;終究許多移民的家譜上記載了“某年,自江西饒州瓦屑壩遷居……”;終究越來越多的移民后裔說自己的根在天蒼蒼、水茫茫的瓦屑壩;終究世人認可瓦屑壩是解開近兩億移民后裔身世的密碼。

        幾個外地人背著厚厚的家譜,在古樟三叩九拜,黯然神傷。他們小心翼翼捧起一抷泥土,仔細包好,揣進貼身的衣物,有敬神物般的虔誠。那份虔誠感染了高春,他突然覺得心里一雙隱形的翅膀倏地打開了。這個瓦屑壩土生土長的普通農民拿出五萬元,那是他的全部積蓄。半年后,村子里有了一座鄱陽湖瓦屑壩民俗文化館。

        再訪鄱陽,我跟國南兄說此行主要目的就是高春和他的民俗文化館。記得初訪瓦屑壩那會,越過一塊石匾,穿過一座牌坊,國南兄說到了,我很有些接受不了。除一處落魄又寂寥的半島型沙洲外,空無一物,這就是傳說中號稱“北有大槐樹,南有瓦屑壩”的中國移民圣地?那些歷史感的土壩、碼頭、商鋪、帆船、窯火、茶樓及摩肩接踵的行人呢,哪里去了?今日之瓦屑壩能承載明朝大移民事件的東西實在是太少了。

        國南兄領著我沿沙洲往上走幾步,用腳“吧啦、吧啦”趴幾下藤蔓交纏的野草,一堆堆瓷瓦碎片很快顯露出來,他隨意撿拾一塊,說:“別失望。這是土壩遺跡。只不過,由于鄱陽湖面積縮小,至清代起就逐漸遠離了壩體。陸路通達,碼頭式微,漸變為小村莊,不再有護岸的壩也就被湮沒了。再說,不是還有古樟在么?”

        古樟在村委會前方,看上去有些年歲了,樹圍兩個人合圍也不能抱全。古樟下立有墓碑,刻著“瓦屑壩移民祖先之位”。在江西民間,有一種說法,但凡有村莊的地方皆有樟。從這個意思而言,樟是守著村莊前世與今生的神靈,是比列祖列宗還要年長的長輩,她有云一樣的面容,春天一樣的色彩,她高過天,大過世界,即便她的子孫遠行萬里,歸來,只要看見她就有了最親的故鄉。

        很可惜,幾十年前的一次雷擊幾乎要去了古樟的大半條命。如今這棵古樟,掩映在灌木叢中,內側漆黑如墨,表皮飽經風霜,殘枝散落地上,遠看,宛如一個久戰沙場將軍黯然卸下的盔甲。走近,我欣喜于一枚新葉的碧綠及枯枝上一株新芽的綻放。春天了,它緩過了神,這多么好。國南兄說,也許是回來祭祖的子孫越來越多,古樟的心重新蘇醒了。

        誰說不是呢。江河皆有源頭,草木總有根系,候鳥都有自己深深眷戀的故鄉,何況有血有肉有情有愛的人呢?

        說是館,其實是高春自己住的小磚房子。房子離村子中心很遠,走路過來約有三四華里遠,數丈之內無鄰居,頗有鄉間遺老之態。房子也不高,只兩層,外墻只用水泥沙漿簡單抹了一下,內層的白涂料已經泛黃了,幾個大窗戶敞開著,甚至都沒有裝鋁合金;地基抬得卻十分高,從地面起步,到踏進大門,我數了數,足足蹬十幾個臺階。唯一的好,是離水近。自古水中有詩意,好比“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又或者“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何況,是鄱陽湖的水。

        門、窗大開著,陽光像活潑的河魚一樣一瀉而入,到處明亮清朗。不像我之前參加的諸多文化館,少見陽光的空間總給人一種揮之不去的壓抑感,有著隔絕自然的沉悶。

        整個屋子一樓都被各種各樣古舊的農具、漁具、生活用具霸占了,找不到人在此居住的一丁點兒痕跡。紡車、曬天、飯甑、石磨、豬槽、漁叉、漁簍等我曾經見過,剩下的許多雖然叫不出來名字,但它們都有溫度,看著很親切。打量久些,似乎覺得它們都長著一雙老人家的眼。老人家的眼,歷經滄桑洗禮,沉靜、平和,有安寧之光。

        為騰出更多空間擺放東西,高春把廚房安在了二樓,折疊床擺進廚房。作為人居住的房子,高春的家幾乎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他說,他把所有的積蓄都用來買這些慢慢在民間看不到的物品了。舊物越收越多。高春越來越忙。他將所有心思都花在移民對接這件事情上。有時是義務向導,有時是義務講解,有時是把移民后裔帶到大排檔里吃最正宗的地方菜。

        他說,自己父母死得早,貧窮使自己在農村社會認為最該結婚的年齡段沒辦法結束單身。后來,就不想結婚了,一個人簡單過,挺好的。落葉歸根,江河復海,天涯的移民后裔這些年來瓦屑壩尋根的越來越多,就只想盡一已之力讓他們多一條回家的路。每次看著屋子里自己收集起來的這些東西能幫移民后裔找到更多更具體更溫暖的回憶,感覺挺滿足的。

        浸染在光明里的高春,將瓦屑壩打磨得愈見光亮。而光亮是遠行人最深最暖的慰藉。采訪結束,他從衣兜里掏出一把舊口琴,說是吹一首曲子告別。

        “鴻雁,天空上,對對排成行。江水長,秋草黃,草原上琴聲憂傷。鴻雁,向南方,飛過蘆葦蕩。天蒼茫,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鄉。鴻雁,北歸還,帶上我的思念。歌聲遠,琴聲顫,草原上春意暖。鴻雁,向蒼天,天空有多遙遠?酒喝干,再斟滿,今夜不醉不還。酒喝干,再斟滿,今夜不醉不還……”

        這首內蒙古烏拉特民歌,濃郁悲壯,有最柔軟的繾綣情懷,仿佛思念故鄉的游子在寥闊天際聽到來自故鄉的呼喚,是我最喜歡的民歌。我沒想到用口琴也能吹出它的悲苦、凄涼。琴聲穿過歲月深處,與洪武年間雁兒的悲鳴共振。斷鴻聲里,歷史遠去。斷鴻聲里,它們成了歷史事件的證詞。

        鴻雁是鄱陽湖來得最早、去得最晚,也是數量最多的候鳥。

        瓦屑壩有它們最深的眷戀。

        掃一掃在手機打開當前頁

        极品人妻3p系列白丝情趣内衣